重视发达国家产业链政策举动,采取有效措施做好应对

2020-04-26 17:00
来源:中国国际经济交流中心

4月22日晚,国际金融论坛(IFF)研究院召开第一期视频学术研讨会——中国产业链的风险、挑战与对策,邀请专家研讨中国产业链断裂或外迁问题。以下为中国国际经济交流中心信息部副部长、《全球化》副总编王晓红的发言实录:

非常高兴今天在线上讨论这个热门的话题,这是一个老话题,又是一个新话题,所谓的老话题是自从“一带一路”以来就在热议产能转移问题,“一带一路”是我们主动要转移产能的,是过剩产能的转移。后来,中美贸易摩擦加速了我们的产业转移,我们开始担心了。现在因为疫情大家又担心产业转移会不会进一步加速,会不会影响我们国家的安全问题,尤其是供应链的断链。疫情带来全球供应链的重组,这是大概率事件,也是大家最关心的问题。我在此根据这两年做的一些调研情况和大家分享一下我的看法和认识。

通过这次疫情,发达国家认为对我国的依赖性太大,这是由发达国家的药品、口罩等防疫物资短缺所引起的,这些产品主要来自中国。疫情刚刚开始的时候,美国并没有严格的防控措施,也非常不在意,后来感到疫情非常凶猛的时候,口罩也不够了,药品也不够了,同时主要药品生产基地都在中国,他们认为对中国的依赖性太强,也出现了要求企业撤离中国的呼声和案例,也有企业正在搬了。那么,成本的上升,我们的产业链面临的搬迁压力,产业链是不是会断裂,会不会有大规模的迁移,这是我们最关心的问题。

我们分三个阶段看这个问题。第一个阶段是最初我们综合成本的上升导致的产业链转移。类似曹德旺去美国设玻璃厂,主要属于自身成本上升导致的产业链转移,尤其是劳动密集型产业。我国和美国在成本上比较,专家们做过测算,土地成本是美国的9倍,物流成本是美国的2倍,银行借贷成本是美国的2.4倍,天然气的成本是美国2倍以上,能源成本是美国的2倍以上,这些综合成本的上升导致企业搬迁。当然,曹德旺也遇到了问题,去了美国之后招不到工人,熟练的工人找不到,因此仅仅有成本还不够,还要有生产力,这些是企业要生存的综合因素,所以他在那儿遇到的问题也比较大。

从转移的目的地来看,目前主要的转移目的地还是在南亚、东南亚这样的地方,这和这些地方的开放度非常有关系的。有成本优势,有更优惠的政策,比如说印度搞经济特区,五免五减,越南对电子信息、鞋帽、服装这些产业,10%到15%的所得税优惠。前年我到访非洲,非洲的政策也非常优惠,对全球的产业转移,无论是劳动密集型还是能源、汽车制造业等等全部接纳,而且给非常优惠的政策。我去了尼日利亚、加纳、埃及、冈比亚,主要是针对怎么样共建“一带一路”,转移我们的产能进行产业合作、投资。他们体现出了非常开放的自由经济区、自由港等等,发展中国家现在都在大量的承接产业转移,这些地方很可能都是未来主要的产业转移目的地,因为他们有大量的成本优势。去年到深圳调研,据反映,去年越南对外投资增长200%多,中国自己的企业也跑到那儿去了,美国的企业也跑去了,日本的企业也跑去了,所以它的对外投资大幅增长,尤其是劳动密集型产业投资,当然还有服务外包,过去主要转移到印度,现在越南也开始有了。像墨西哥,去年也是转移比较多的地方,包括我们自己的企业为了回避中美贸易摩擦的关税问题,很多企业到墨西哥这些地方去投资。这是成本上升和结构的调整带动了产业转移。

第二个问题是,中美贸易摩擦导致的产业加速转移。这些转移出去的产业,不是我们期望的,去年确实影响非常大。贸易摩擦导致的产业转移,主要基于美国战略布局的调整,中美关系的战略调整。前年我带课题组去美国商务部专门做了访问和调研,当时贸易摩擦刚刚起来,他们非常直言不讳地讲,中美之间是从战略合作转变成战略竞争,这是白宫的一致认识。这是美国对中国的战略转向,即所谓的脱钩论。2018年贸易摩擦刚刚起来的时候,白宫经济学家就提出来要摆脱跟中国供应链的依存关系,现在看得越来越明显了,美国的战略布局发生了非常大的变化,非常典型的是往南亚和东南亚布局,将来印度是产业转移非常重要的目的地,因为印度的成本很低。前两天我问了一些软件企业,同样一个软件工程师,我们的工资水平相当于印度的两倍还要多,印度的软件业这么好,但是他的工资水平跟菲律宾、越南这些地方差不多,可见人力成本竞争力还是非常强的,而且其软件信息产业的技术优势也是上升的。从劳动密集型产业来讲,将来越南、菲律宾、印尼、印度等东南亚、南亚国家这些地方将来都有可能的转移目的地。

劳动密集型产业在去年中美贸易摩擦的时候遭遇重创。食品、饮料、化工、电子、纺织品、金属、机械、家具、汽车、农业,尤其对美出口的企业受了非常大的影响。美方2018年7月份发布的征税清单,59%是在华企业生产的,美国企业占了相当大的比例,因为中美关系的变化,这部分企业逐步考虑外迁的问题。从去年在深圳调研结果来看,深圳的企业确实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困难,深圳的供应链产业从来都是非常好的,但是去年是严重的亏损,就是因为外贸的下降。我问了几家企业,其中有一家是为美国的新秀丽箱包做贴牌的企业,生产基地在珠三角东莞这边,自从中美贸易开战以后,美国新秀丽总部要求该企业必须要向越南转移产能,必须在越南设厂,否则给他减少订单,企业为了生存必须要转移产能,去年在越南设了厂,转移了40%的产能,我相信这样的企业不止一个。

美国在重新布局全球的产业链、供应链和价值链,强行的要求贴牌企业撤离,但实际结果如何,有待观察。去年我们外贸虽然受到影响,但还是增长的。可见,企业产业转移不会像想象的转得那么快,美国政府说让转就转。因为企业在任何一个地方的经营,都要考虑产业链配套的优势、成本的优势,还有大量的技术工人等等,不是说想转就能够转的,企业的转移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一件事情。我们也做了一些调查,比如说台资企业,我们到昆山做了一些了解,昆山的产业转移走的台资企业基本上属于在国内产业链非常短的,说走就走了,完全不依赖国内的产业链。凡是国内产业链非常长的一些外资企业,它的根植性都比较好。我到苏州工业园区调研,像艾默生这样的企业,在中国生存了很多年,已经形成了上下游非常完整的产业链配套,基本上不太有搬迁的意愿,这是当时了解的一些情况,我们还有很大的空间。

第三个是,新冠肺炎疫情进一步加速产业链的转移,这个要高度重视,刚才专家们已经谈了,一季度的进口比去年同比下降了6.4%,负增长,出口下降11.4%。货物贸易的出口比服务贸易的出口要糟糕,加工贸易比一般贸易要糟糕,劳动密集型产业比资本技术密集型的要糟糕。货物出口下降主要是因为制造业的影响。服务贸易出口大概下降了6%,少了好几个百分点,主要是知识密集型服务贸易发挥的作用。这个可以看出我们的抗风险能力,当然是技术含量越高的,产业链越长的,抗击风险的能力越强。外资一季度也是非常糟糕的,下降了12.8%,这也是预期的,这么大的疫情,封国封城,在这个时候,全球外资肯定都是负增长,跨国公司会收紧投资,尽可能地减少风险,这是跨国投资一个共性特征。但是高技术使用外资的比例增长了15.5%,信息服务、电子商务、专业技术服务都分别增长了28.5%、62.4%、95%,这一点能够看得出,我国结构优势,我国的结构确实在转型。现在真正的红利是知识密集型产业,我国现在是世界上拥有大学生最多的国家,受过高等教育的这些人才,比所有的发展中国家都多,这些很有利于去承接高端产业、技术密集型和知识密集型的一些服务业,可能将来对我们会更有利。

会不会产生大规模的企业搬迁?目前来讲还不至于,走的个案肯定是有的,但是大规模的搬迁短期之内还不至于出现,我们企业从这儿搬到其他的国家去,建厂房、招工、产业链的构建等等,这些成本是非常昂贵的,任何一个企业只要挣钱的话,就不能不算账。目前来讲,我们产业配套能力和产业链、供应链配套能力,营商环境都是向好的,尤其产业链、供应链配套的优势,充分体现出制造业的优势,我们的制度优势都能体现出来,营商环境在改善,所以短期之内不太会出现大规模的搬迁。

从产业集群来看,区域的配套能力要强,产业链完整,龙头企业带动能力强,这个是很重要的特点。比如说深圳的手机设计,从手机材料研发、设计、制造、销售等整个非常完整的产业链,在珠三角都可以找到,仅仅是设计各种分类都非常细,结构、外观、功能等等分工非常细,设计服务提供商设计好了之后很快就会有企业给他做,很快就会有销售渠道去帮他销售,所以一个新产品从它的设计研发一直到制造、走向市场,非常非常快,这是我们具有世界上任何国家不可比拟的优势,未来能够保持住这种优势,我认为是非常重要的。

另外非常重要的一点,取决于我们的营商环境,这两条都同样重要。营商环境将来是不是要比现在更好,能不能够和高标准的国际经贸规则对接,市场准入是不是能够更加开放,公平竞争的市场环境将来是不是能够形成,知识产权保护,减税降费降低成本这样的措施能不能够落地,这些都是营造营商环境非常重要的一些方面。四中全会提出了推动标准、规则、规制等制度型开放,对于营商环境的打造非常重要。我们的体制、市场环境如果完全不能跟发达国家和其他市场经济国家对接,时间长了,外资就要慢慢的走,这个产业链和供应链不仅仅由中国企业来完成的,它实际上是内外资企业共同完成的。比如说,一个大的在华跨国公司,其上下游产业链有很多国内企业给他配套,产业链和供应链的关系是中国和世界相互融合的一种关系,我们一定不能认为中国的产业链完整是中国自己达成的,外资想走就走吧。比如说英特尔走了之后,上下游的产业链和供应链可能许多是我们本土的企业,一个龙头企业走了以后,这些配套企业为谁去服务?这个问题一定要高度重视,一定要清楚,产业链和供应链关系虽然是在国内,但它实际上就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是全球化的。我们到海外去投资是融入全球产业链,在国内实际上也是一样。所以,产业链、供应链和营商环境是相辅相成的,我们这个产业链能不能够继续保持这样一种完整的配套能力,完整的产业链取决于营商环境好与不好,营商环境越好,产业链和供应链配套能力更强,外商越不会迁走,营商环境越不好,外商就会迁走,迁走就会影响我们的产业链和供应链体系,我们如果仅仅完全靠国内自己的产业链和供应链体系补链,我们自己研发,一般的技术是可以,但是很多核心关键技术需要一个非常漫长的过程,这个阶段怎么过,这是非常值得重视的。

国际上的产业链转移,最典型的模式是日本。日本的跨国公司集群投资带动产业链转移的模式,是世界上比较成功的模式,由龙头企业引领。比如,丰田带动它的配套企业来跟进,集群式的投资,对于中国企业对外投资应该说是非常有借鉴意义的。当然,我们更希望,跨国公司过来以后上下游的产业链有更多的国内企业为他配套,这是提高根植性非常重要的方面。

未来发达国家对我们产业链会采取什么样的措施?这是值得高度重视的问题,这个问题不能够过分悲观,但也绝对不能够盲目乐观。疫情虽然是短暂的,但将来会非常深刻地影响全球化进程和格局的变化,全球供应链体系的变化,这些都是很有可能的。我们制造业体系非常完备和发达,发达国家就感觉到了不安,感觉到了产业安全对他们的影响,就要考虑他的战略布局调整。一方面是让企业回到本土,对国家安全有重大影响的,可能并不是高精尖,也可能是生活必需物资,比如刚才讲到的制药、零部件、中间产品等制造业都有可能。是不是不可能实现?我认为完全有可能实现,工业4.0时代的智能制造已经由劳动密集型向资本密集和技术密集型转变,要素配置、竞争优势都发生了重大变化,我认为是完全有可能回到本土的。另外是转移到印度、越南等南亚和东南亚地区,就是避免风险,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发达国家未来将在哪些领域可能进行产业链再造?我认为首先是高技术产业,我们将来面临的技术封锁会更加严重。还有涉及安全领域的,比如,生活必需品、原料药等等,都是有可能的。

最后一个问题,我们的产业链怎么样取舍?产业链一定是全球分工的结果,任何一个国家都不可能实现完全自主的产业链。越是技术复杂的高技术行业产业链会越长,分工会越细,通常由多个国家来完成。比如说,计算机、飞机、汽车都是这样。我们期待的所谓完全封闭式的内循环是不可能的。人力资本优势、技术优势、成本优势、国家安全需要等这几个方面仍然是产业链取舍的基本原则。(来源: 国际金融论坛)

责任编辑:罗浩